
林來梵,出生于福建福州。我國80年代末出國留學人員,曾赴日留學8年,先后就讀于大阪外國語大學和立命館大學,獲法學碩士、法學博士學位。1996年學成后曾先后就職于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和浙江大學法學院,于2009年起任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現(xiàn)任中國法學會憲法研究會副會長,清華大學法學院公法研究中心主任。林來梵教授是我國“規(guī)范憲法學”的代表性學者,曾出版《從憲法規(guī)范到規(guī)范憲法》、《憲法學講義》、《憲法審查的原理與技術》(編)等代表性著作。

窗外繁盛的樹枝隨風搖曳,光影照進明理樓四層的一間辦公室。見到我們,林來梵老師微微起身親切地致意:“坐吧,椅子夠不夠?”于是,在這藏書甚豐的書房里,在周五輕松愜意的午后時光中,我們聽林老師暢談了他的人生,以及他對法學揮之不去的情愫。
“綠原上啃枯草的動物”
林老師將當初選擇法學專業(yè)的原因總結為兩個字:時代。他于1979年入讀福建師范大學政治教育系,對于法律的興趣則來源于該系所開設的一門《法學概論》。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十年動亂剛剛結束,中國實行改革開放不久,政治、經(jīng)濟、文化均處于關鍵的轉型期,萬象更新,人心思治。林老師如此說道:“文革導致了人治體系的破產(chǎn),動亂之后人人都期待有一個良好的治理社會。我的專業(yè)選擇正是受到了時代大潮的影響!
雖說是大勢所趨,但在當時選擇以法律為業(yè),渴望利用所學為國貢獻的人卻不多。20世紀80年代末,帶著“治學為國”的時代責任,林老師踏上了赴日本留學的征程。留學日本八年可謂林老師法學學習的真正起點。在日本感受到的法治的強大力量深深地震撼了他,堅定了他學習法學的決心,“同樣是受東方傳統(tǒng)文化影響的國家,由于走上了法治道路,日本就先于中國實現(xiàn)了高度的治理文明和經(jīng)濟發(fā)展!
伴隨著痛徹的領悟,彼時的林老師為法學的魅力如癡如醉,并最終選擇了憲法學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不同于其他的部門法,憲法與政治聯(lián)系密切,是關乎治國理政和國泰民安的宏觀思考。“在皇皇正論之中寄托了‘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書生情懷,如政治般宏大,卻不失法律的精美”,在林老師眼中,憲法學有著難以比擬的美麗。
在一切以實效說話,法律業(yè)務變身為金錢代名詞的今天,憲法學卻略顯孤傲,他們注定不那么容易流連于實務界:理想主義,甘于寂寞,書生意氣,這些原本用來形容詩人的詞語放在憲法學者身上也絲毫不為過。林老師說,當今中國憲法學者也可以借用黑格爾曾經(jīng)用來形容哲學家的那個說法來加以形容——“綠原上啃枯草的動物”!胺▽W在這個時代已是顯學,是‘可為稻粱謀’的學問。憲法學雖在法學的綠原之上,但啃的卻是枯草,憲法學者正有這種敢于為瑰美理想而奉獻的精神!
“讓政治現(xiàn)實服膺于憲法規(guī)范”
1996年自日本歸國后,林老師開始供職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此間,他出版了個人獨著《從憲法規(guī)范到規(guī)范憲法》。這本書是規(guī)范憲法學理論的礎石之作。不久,書中所倡導的規(guī)范憲法學理論在學界引起了廣泛關注,中國國內(nèi)眾多青年憲法學者都開始自覺地運用這個憲法學研究方法分析中國的憲政問題。
所謂規(guī)范憲法學,即從憲法的文本出發(fā),重視憲法規(guī)范體系的自足性與穩(wěn)定性,以達成憲法規(guī)范價值的功能。規(guī)范憲法學力圖“讓政治現(xiàn)實服膺于憲法規(guī)范”,讓權力在憲法的軌道上平穩(wěn)運行,其與當今黨中央提倡的依法治國理念交相輝映。但曾幾何時,這種學術立場也在法學界受到了“政治憲法學”等流派的挑戰(zhàn),對此,林老師認為,規(guī)范憲法學能夠得以推行的關鍵在于“法學方法論的覺醒”——“從憲法文本出發(fā),但不能被文本所禁錮。既要接受不能改變的,也要改變不能接受的。當文本與立憲主義相沖突之時,也要借機推動憲法規(guī)范的自我發(fā)展!
然而,作為一個沒有悠久憲法傳統(tǒng),當代法治又未完全實現(xiàn)的國家,規(guī)范憲法學在中國的推廣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在這個漫長艱辛的過程中,以林老師為代表的憲法學者步步為營,他們豐碩的理論成果不僅在理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響,也影響著立法與實務界。“中國尚未完成法治社會建設的歷史課題,這也是規(guī)范憲法學面臨的最大難題,但中國正在走向法治的道路上,依法治國的實現(xiàn)只是時間問題。”
文人法學
2005年圣誕,林老師開設了屬于自己的法律博客“梵夫俗子”,這不僅成為了他與學生以及同行交流的平臺,也是他激揚文字,抒發(fā)文學情懷的舞臺。一聊起文學,林老師有著掩飾不住的欣喜,“我二十歲左右的時候,中國正值文學興旺的時期,當時好多人都可稱得上是文藝青年。我也經(jīng)常寫寫詩,組織詩社,現(xiàn)在也還偶爾寫一些呢。我選擇詩歌和選擇憲法一樣,都是非常理想化的行為。”
對于林老師而言,文學從來就不僅僅是一個“興趣愛好”,它和法律一脈相承,息息相關。他曾提出過“文人法學”這一說法,并于2013年出版了一本同名書籍。這一概念的提出不單是他對于文學的深厚情感的體現(xiàn),更是對一種由傳統(tǒng)倫理向現(xiàn)代法治過渡的社會形態(tài)的描繪,而中國在一定范圍內(nèi)恰恰正處于這個階段!拔娜朔▽W是對正統(tǒng)法學的一種叛逆,它在一定程度上生發(fā)于當代中國部分法律學人對本國傳統(tǒng)人文學問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為此也可能是如今我國從傳統(tǒng)‘人文’到純正‘法學’的過渡形態(tài),它應和了法治啟蒙的時代課題,寄托了法學家們的人文情懷。而這種人文情懷對滋養(yǎng)法學精神,推動中國法治發(fā)展是非常有意義的!
文學和法學雖是一個美麗的結合,但老師卻不提倡學生們在法學寫作中刻意加入過多文學因素!凹冋姆▽W和人文研究畢竟不同,人文法學是一種高級的智力活動,沒有深厚的功底可能會顯得困難。但大學生卻可從文學中學習精美的語言,學習中國傳統(tǒng)倫理和家國情懷,這個沒有年齡和閱歷之限!
謙謙君子,情系明理
浙江大學任教8年后,林老師于2009年加盟清華大學法學院。明理樓優(yōu)秀的師生群體,自由的學術氛圍讓老師頗感欣喜。他總結了清華法學院的兩大特點,“一是國際化的雄心與視野,中國化的意識與歸宿。我們有許多國外留學背景的老師,有豐富的學術會議,也開設了眾多面向國際學生的課程,但卻沒有食洋不化,有著濃濃的本土情懷。二是看似人事紛繁,但自有內(nèi)在的靜好。學院沒有給老師們量化的科研指標,每位老師都在自覺地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做學問和教書,這是目前中國很多學院難以做到的。”
明理的學生們也給林老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林老師說,在清華學生身上能看到當今浮躁社會最缺少的安靜和厚道。林老師希望學生們能夠長久葆存踏實的作風,更希望有朝一日清華學子可重振君子之道,“君子彬彬有禮,不求私利,雖然有時很容易吃虧,但這個時代卻很需要這樣的人。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說的就是這回事兒!
培養(yǎng)出有君子之風的學生,教育乃是關鍵。和法學院的很多老師一樣,林老師注重學生的思辨精神和批判思維,但對他而言,“批判倫理和批判精神同等重要”,批判也應有君子風度!皷|方的批判講求‘慎思明辯’,即把道理說清楚,同時尊重對方的想法,對被批判者保持一種寬容與關懷。東方佛學中所言的‘水不洗水’一語,也折射了這一道理!睘榱藢崿F(xiàn)這一目標,林老師會有意識地引導學生對每本教材的立論展開討論,并進行深層的思考,同時他也會特別注意“充分尊重每種觀點的存在”。
所謂“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如林老師所言,成為君子意味著不汲汲于眼前之利,轉而承擔起更為深遠的家國之任。這“道”與“術”間的平衡對于個體而言是重要的人生命題,對于學院來說也是一個在思索中不斷取舍的過程。作為國內(nèi)一流的法學院,清華大學法學院在中國法治建設語境下承擔了重要的使命,對于“我們該培養(yǎng)怎樣的法律人才”這一常常被提及的問題,林老師認為,清華不但要培養(yǎng)掌握法律技術的“法匠”和高端的國際法人才,更要培養(yǎng)具有法律思維的各界領袖型人才!霸谀壳斑@一時期,哪怕是技術型人才、高端的國際法人才,仍然是人治大國中孤軍奮戰(zhàn)的一小部分人。他們進入社會之后,往往很容易被嚴酷的現(xiàn)實所征服,最后失去法律理想,自己也倍感痛苦。而我們現(xiàn)在需要培養(yǎng)的是志在各界,包括學術界、政界、商界、文化界、新聞界、教育界,當然也包括法律實務界等各行各業(yè)的法治人才,他們能夠相互理解、密切配合、彼此支援,共同協(xié)力支撐起法治理想,以免其被現(xiàn)實所吞噬,從而促進中國法治體系的建設和發(fā)展!
這不僅是法學院的責任,更是每個明理人的責任。愿我們能不負林老師的期望,更能像林老師一樣,偶爾從精致的法律條文中抬頭,拾起一絲“文人情懷”、“君子之風”,于心懷家國的同時實現(xiàn)自己瑰美的人生。
【記者手記】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這句話用在林來梵老師身上再貼切不過。林老師不僅積極鼓勵學生們培養(yǎng)君子之風,自己更是君子之道的踐行者。從當初毅然選擇“綠原上啃食枯草”的憲法學,到成為規(guī)范憲法學的倡導者,再到兢兢業(yè)業(yè)地流連于課堂和書房,從林老師身上,我們能看到一位教師的厚德載物,更能看到一位憲法學者敢于擔當時代重任的勇氣。
采訪結束后,林老師提出贈書。他擔心書上落了灰,便反復擦了又擦,隨后主動在首頁題了字。此時此刻,很難想象面前這位高大寬厚的長輩是一位著名憲法學家,中國法治進程的推進者。想到海涅的一句話:“再高貴的靈魂也無權孤獨,最高尚的靈魂最敏感于人間的寒暖”,心中之感動不免油然而生……
